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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是个伤害你的人,你却要爱上他。他好像就是你生命里唯一对你好的那个人。我们很少听到一个未成年性侵受害者,如此细微、深入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小远今年17岁。13岁时,他被父母送进戒网瘾学校,遭受体罚,被一名男教官性侵。这个故事,在司法意义上三年前已有定论:2023年,那名教官以猥亵儿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月。此后三年,小远阅读阿伦特、福柯,用理论理解自己的经历,意识到"规训"的环境如何成为侵害发生的背景,领悟到从家庭、学校到社会,都没能保护一个13岁的孩子,是"系统的失灵"。但在情感上,他难以区分爱和伤害。他知道男教官的行为是犯罪,却对他没有恨,只有三年后仍未消散的想念。他渴望等对方出狱后见一面,"哪怕他报复我,拿刀捅我,我一定要听他说完"。他想当面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13岁的?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小远的成长经历,几乎是中国一大批孩子共同的创伤缩影:留守长大,渴望父母关心,没有回应;没有大人撑腰,他更容易被霸凌,向老师、家人求助,又没人当回事;无奈休学在家,被当成"网瘾";最终,他被送进了戒网瘾学校。后来他想讨一个说法,去报警,警察起初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小远说,人们常质问受害者为何沉默,但这与他的经验完全不同——他明明一直在说,在每一个环节都说了,可是从来没有人听见。直到张教官出现。在充斥着体罚、监视、互相举报的戒网瘾学校里,他是罕见的愿意关心小远的大人,承诺了爱和保护。小远依赖上那种感觉:"给你一点点照顾,愿意听你讲话,让你感觉自己不是透明的。""有时候,怀念一个人,怀念的不是施暴者,而是那个环境里唯一出现过的人性,即使那个人本身也参与了伤害。"小远至今仍渴望说话。家里没人听,学校里没人听,他就自己和自己对话,和AI对话,在阅读中梳理自己。一个17岁的孩子只靠自己,为自己建立了一套叙事——这首先是他的生存需求。创伤打碎了他对世界原有的理解:大人会保护我,我是安全的,爱不会伤害我。他必须找到一个框架来整合所有碎片,让一切说得通,这些经历才能成为"过去发生的事"。但认知上的理解,和情感上真正的"过去了",是两件事。小远的讲述一直在呈现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更重要的是,侵害发生三年了,一个孩子能找到的重建自我的唯一方式,是自己和自己对话,自己建立叙事,这本身就是系统失灵的延续。当我们取得联系,小远提前在本子上写好了问题和答案,问我:"我准备了一些我跟自己的对话,方便呈现我内心的矛盾,你可以听我说吗?"然后在电话里,逐字读给我听。于是,我想写下这篇自述,让小远说出他所有想说的,呈现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我们习惯于用大人的视角分析性侵,分析制度的失灵,但很少有人真正进入一个孩子的内心——看清楚事情是怎样一步步发生,又将在一个孩子的身体和精神世界里留下怎样的混乱,掀起一场至今没有停下来的风暴。以下是小远的讲述: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人生中第一次过生日,是在戒网瘾学校里过的。学校统一收集生日日期,收了我爸妈800块钱,办所谓的party,拍照,唱生日快乐。那一整天我都在哭,眼泪都哭干了,哪怕吹蜡烛时也在哭。别人以为我是感动的哭,其实我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把我的第一次体验看得很重要。他们给我那个蛋糕的时候,我就吃了一口,第二口吃都吃不进去了。我从小到大没有过过一个生日。同学都在过,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奶奶每年会给我烧香拜佛、买牛肉,但我想要的是蛋糕——就是那种能带到班级里去、大家一起分的蛋糕。被送进去之前,爸妈本来答应好了要给我过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生日。我想要的是一家人买个小蛋糕,你一块我一块,坐下来说说话。不是这个。被送进来,是在十天前。2022年3月的一天,我正在吃午饭,来了四个人。他们穿着警察的衣服,说我涉嫌诈骗,请我配合走一趟。我汤都没喝完,就跟上去了。上的是面包车,不是警车。那时候感觉有点不对,但我就觉得他们穿着警察的衣服,怎么可能不是警察?从家到那个学校大约十五分钟,车上没人讲话。我以为要去派出所。车停下,下着雨,一个穿迷彩服的教官过来接我,说这是一个学校。我人傻了一样,一句话没说出来。后来听奶奶说,爸妈事先跟奶奶撒谎,说有人带我去读书,让奶奶先别回来。那天奶奶刚好去庙里,不在家。奶奶说,我爸妈刷到了这个学校的视频,发现离家很近,那天早上就立马打电话,把我送进去了。我被带到一个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教官给我递了杯水。来了两个学生跟我介绍,说你要好好听话。我问,怎么样才能回去?他们说,有人一个月就回家,两个月就回家,表现好就能回家。他们说,这是一个戒网瘾学校,不放假。这里有各种训练和体罚方法,全身各个位置夹扑克牌站军姿;做俯卧撑;两个人扯着你的两只手腕,拖着你冲跑;罚站一夜直到天亮。也上感恩课,主要讲父母有多不容易。学生对着镜头说感激父母、知道错了。大家都愿意拍,因为想着爸妈看到我变好了就会来接我。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学生们会相互举报。举报别人可以得到零食、减轻体罚、得到休息——在那里,举报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进去大概15到20天,有一次我说想回家,刚好被一个爱举报的人听到了。他们把我拉到全部人面前,让我一边走一边念检讨书,从这头走到那头,对每一个人念,边走边念,边念边哭。不让哭,就让你继续念:"我不应该想回家,我思想不端正,我应该好好改造自己,我是错的,我是不正常的,我不应该不上学。"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就这样一直念,就像游街一样。之后我再也不敢在那个人旁边讲话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训练结束后的傍晚,日落的时候,大家坐在台阶上,坐成一排,说着说着就哭了。大家聊各自的事:我在家里吃过什么,爸爸妈妈会给我做好吃的。一个男生说,我明明喜欢那个女孩子,真的很想对她好,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我的父母说那是早恋,把我送进来了。我真的想跟父母说,我没有做错。另一个人说他染头发,父母觉得他叛逆,给他剃了光头。他说着说着就哭,说他只是想做自己,只是想让父母爱上真实的自己。这个话也说到我心里面去了。阳光照下来,大家坐在那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好像我们都没有父母说的那么严重,我们都是正常的孩子。我们一看到喜欢举报的人,就赶快跑,跑得远远的。看到稍微好一点的人,就一直在那里说,说着说着就哭了。语言是我们唯一还拥有的东西。进来大概二十天左右,有天早上大家看到四个女生躺在操场地上,旁边一瓶花露水,空了。教官不让我们多看,把队伍带到食堂坐着。出来之后,那四个女生不见了,再也没见过她们。她们是新生,前一晚被罚了一整夜,可能精神崩溃了,早上趁洗漱的间隙,偷偷拿了一个女教官宿舍里的花露水。有一天,我在的宿舍有一个16岁的男生逃跑了,早上消失,晚上被抓回来。他被押进宿舍,一直往门外跑,好几个人都被他推开了。几个老生把他按到床板上,他用牙齿咬教官,教官拿棍子打他。他一直叫,一直说我要回去。教官不让我们看。我在床上睡着,被动静吵醒,去了隔壁房间。明明是同甘共苦的人,我竟然视而不见。我想,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我不敢这样做,好可怕。但我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人,这是底线。之前听别人说三个月可以回家,我一直在数着时间。清明节,希望爸妈能来。第三个月,他们还是没来。家里离学校只有15分钟,他们却没有来。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他们说:只要你思想不端正,你一辈子都别想出去。"你们想不想我"我是留守儿童。不到一岁就被送到奶奶身边,和两个姐姐一起生活在武汉郊区。爸爸妈妈在外面跑货车,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小时候非常想他们。每次奶奶在楼下接他们电话,我就坐在楼上听,等他们叫我一声。但他们宁愿跟奶奶说话,也不叫我一声。我没有主动去要电话,我就想,你能不能主动来找一下我?如果能打成那个电话,我第一句话就想问:你们想不想我?他们过年回来,爸爸喝酒,妈妈骂爸爸,给我们手机玩,就没有别的了。小时候喜欢看电视剧,一家人其乐融融,看到同学的爸爸妈妈也挺好的,就觉得他们也会一样。但等他们真的回来,发现跟自己期望的不一样。后来上网课,爸爸妈妈因为封城出不去,都在家里。他们整天说以后怎么办,没钱了。他们玩手机。奶奶看电视。我们在房间里上网课。网课那段时间,有人在班里私下建的小群里说我爸妈死掉了。那次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我第一次对父母有了严重的看法: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初一,有人偷我饭卡,把我的书到处乱扔。有个女生看我不顺眼,找了高年级的在教室门口堵我。被打之后,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跟全班说:你们再欺负他,小远要跳楼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跳楼,是老师自己说的。她可能想让别人不敢惹我,但适得其反。过了两三天我去上学,发现没人理我了。之前还有几个女生朋友,同桌也会说说话,那天之后全没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压力压住了一样。我跟家里说了被打的事,他们说,哎,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呀,就是你有问题。我说我一个人从早坐到天黑,我坐不住,我害怕。他们说,哎呦,你在学校睡觉啊。之后每周只敢去一天,一直选周五,因为放学早。这样持续了两个月。我真的很想上学,但就是没法上。那段时间我经常跟奶奶吵架。待在家里,觉得没人相信我、没人理解我。每次吵起来,我就把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丢一地,说我恨你们。奶奶每次都不说话,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回去。吵完了,还是来叫我吃饭。我不上学的时候,其实想让父母来陪陪我。他们回来了一次,把我打了一顿,说我邪了,玩手机中了魔。我爸还用手机遥控断过我的网。一天,爸妈回到家,说要把我们接去武汉一起住。我说我不想去,想陪着奶奶。他们说我留在这里又不上学,又打了我一顿,把我手机摔了。打完,爸妈又走了,去武汉市区继续跑车。第二天,我就被他们叫来的教官带进了戒网瘾学校。大概三个月后,出了一件事。宿舍二楼的教官发现丢了东西,让学生做俯卧撑,直到偷东西的人承认为止。其中有两个人商量,把我推出去顶包。我住在一楼,整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那种好欺负的边缘人。教官罚我面对着宿舍楼道的墙,蹲姿不能动,学生轮流盯着,30分钟换一班,蹲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6点。第二天早上,那个教官说,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算过去了。他说我变成这个样子活该,说,哎,我怎么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们都被你骗了。在别人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正常的人,是网瘾少年,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偷。好像我永远都洗不掉这些标签。我去了洗衣房洗衣服,感觉身后有人在议论我。我一直哭,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本来就盼着爸妈接我回去,三个月了没来,再待下去要待六个月。我拿起洗衣粉就往嘴里倒,混着水一直倒,但吞也吞不进去。旁边有人发现了,跑过来拦住我。教官说我"闹蛾子",让我喝水吐出来,又罚了站军姿。这之后不久,学校安排了一次家长见面。有老师跟着,走开了一段时间,但我不确定他在不在后面监视。我见面时没敢往后看。那次见了大概40分钟。刚见面我抱着奶奶哭,抱着姐姐哭,但是我没有抱着爸爸妈妈哭。奶奶一直说我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黑成这样子了,你是没有吃饭吗?我说我吃了。奶奶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们接我出去吃了碗热干面,我就回去了。有人问我怎么不在外面多待一会,我说,我怕在外面待久了,又不想回来了。(小远的姐姐记得,那次探视,他们先被领进办公室等候,负责人一见父母就格外殷勤,端茶倒水,说小远"最近表现好"。聊着聊着,对方突然问要不要把她也送进来,她当场拒绝:"我还是想正常上学。"临走前,小远拉着她的手,说:一定不要来这个地方,一定要好好听话。她下意识觉得出了什么事。回家路上,她劝父母把弟弟接出来,父亲让她别再说这种话,再说也把她送进去。)我不敢和他们说我被体罚、喝了洗衣粉。很多人说,有人就是因为跟爸妈说了被体罚,爸妈以为他在撒谎,说你没有改好,结果被延期了。"我很爱你"在戒网瘾学校里,我只有一个朋友,比我大两岁。第二个关心我的是张教官。他叫张峰,是管所有教官的领导,相当于教导主任,在学校里待了两年。第一次见面是我刚进去时,去洗澡,不知道厕所在哪,让他给我指路,他直接跟着进了公共澡堂,在我旁边洗。我在最里面,他就在我旁边,我不敢看他。洗完之后,他突然摸我的头发,给我拍了一张照片。他25岁左右,一米七五,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脸上有点胖,一直说自己要减肥,让我盯着他跑步。他的情绪忽高忽低,捉摸不透,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突然就吼。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发火时瞪人,好像要吃人了一样。我们都觉得他是学校里最凶的教官。我体能差,个子矮,训练老拖别人后腿,他把我说哭了很多次。每次我哭了,他又没说什么了。大概三个月后,有天晚上快睡觉的时候,他把我叫过去,给我一袋玉米糊,说你喜欢喝这个吗?我说我没喝过,我想喝。他让我拿去冲了喝,喝完让我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问我明天还想喝吗。我说还挺好喝的。当时我都蒙了,他为什么要叫我过去?那之后他开始对我好:给我零食,训练时照顾我,别的教官要罚我,他会把我拉回来说这个小孩不用练。一次学校办辩论赛,奖励是零食。我很认真,但自己觉得打得很糟。结果我成了最佳辩手,他给我可乐、泡面、零食。我被冤枉偷东西那次,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小偷。他帮我一个一个去问,把整件事查清楚了,把我从那件事里拉出来。他和我们男生睡一个房间,一直让我去他的上铺睡,我不去,他就把我强换过去。有一天晚上,他趁大家都睡着,钻进我被子里。宿舍里十几个人都在。后来警察调查,那个宿舍的人应该是知道的,但没有人说话。有天晚上,他翻出第一天给我拍的那张照片,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吹头发的样子好可爱。当时我13岁,还不太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我跟那个朋友说,张教官总摸我,总亲我的脸。他说,你是不是喜欢他?我说:可能吧,有一点吧。我们谁都没有再提了。我不知道他对我做的是什么,就觉得他可能很喜欢我。我去找心理老师罗老师。她胖胖的,戴眼镜,扎马尾,总穿一身有小花的黑色衣服,说话柔声细气。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讲课不回归到"你父母有多不容易"的老师,讲爱人先爱己,让我们短暂地有了自由的感觉。咨询室里有沙盘和书,可以坐沙发,也可以坐椅子。她每周主动找我做咨询,每次45分钟,总是多给我15分钟。我很信任她。我在咨询室里对她说张教官的事。我眼神低着,两只手叠在一起,很别扭,说他老摸我,还抱着我睡觉。话还没说完,我先听到她笑了一下。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哎呀,他只是把你当小弟弟看,这是保护欲。然后说快去吃饭吧。张教官会跟我谈心,愿意听我说话。我讲爸爸妈妈的事,说我在学校被欺负过。我经常哭。他叫我别哭了,给我递纸巾,说别怕。他说,18岁之前你就叫我哥哥,18岁以后希望你能叫我老公。他说以后要像哥哥一样保护我。他抱着我睡觉,说以后带我出去玩,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我能不能以后跟你一起去江汉路?我们一起去江滩。对武汉大部分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周末就能去的地方,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那里成了天堂。合同到期那天,他一早就来找我,说你爸妈今天来接你了。我说真的假的?你不会在骗我吧?我就一直问,一直问那些老师,那些老师都点头,是真的,是真的。他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把一张纸条塞进我行李箱,上面写了他的微信号,说你一定要加我,我很爱你。"我找到一个爱我的人了"出来那天,爸妈、奶奶、二姐都来了。爸妈一直在那里感谢老师,说谢谢老师把这么坏的孩子引到正路上,教育成人,养大成恩。他们没有一句话是问我的。奶奶一眼看见我,说:你怎么晒得这么黑,瘦了这么多?她是第一个关心我的。我对爸爸妈妈没有什么想讲的,就是舍不得奶奶,抱着她哭。二姐也哭了。她比我大一岁。她说她一直都知道那个学校打人体罚,一直跟爸妈说,爸妈说:你再帮他说一句话,就把你也送进去。她就不敢说了,一直在外面搜那个学校的事,见到我的时候抱着我哭。我脑海里一直转着张教官的那句话。我想告诉姐姐,其实我找到一个爱我的人了。回家后我问爸妈为什么把我送进去,他们说他们有苦衷,说哪个家长受得了孩子这个样子。他们也没有问我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们里面打人、体罚,爸爸不相信,说怎么可能?离得那么近。我提到生日的事,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子?我第一个生日就那样毁掉了。爸爸说:我都交了800块钱给你过了那么好的生日,你还想怎么样?我哑口无言了。过了两三天,我对二姐说,我找到了一个很爱我的人,他一直抱我,一直亲我。二姐问,他对你做了啥?我说了。我姐姐很早就看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她把书给我看。她说这个教官很恶心。我一直在反驳,我说他对我很好,他在里面一直帮助我。后来我们一起去查法律资料,我二姐说,性同意年龄14岁,我当时才13岁,这叫强奸,她说这是犯罪,说我在帮罪犯说话。我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看完了。书里说怎么一步步诱惑你,一步步对你实行,我就感觉基本上一模一样。看到书里他跟很多女孩都这样做过,我就想,他是不是也跟很多别人这样做过?想到那,我就吐出来了。后来我告诉了奶奶,奶奶说我好傻,怎么这么傻?她又告诉了我爸妈,但他们没有报警,去找了学校的老师,说让那个教官别找我了。我出来后加了张教官微信,一直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我把他删了,他来加我,我没有同意。但我好想同意,真的。他给了我爸爸那样的感觉,我说不上来。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立马去告他。他跑来加我,说他很喜欢我,我能不能别删他?我没有回复,就在那挂着。我当时想,如果他再来加我,我还是会同意的,你能明白吗?哪怕他是个坏人。就好像我告了他,我有负罪感一样。回家之后,我一直睡不着觉,睡着时又反复梦见自己又在那个学校里,梦了一年。后来就怕睡着。吃了就吐,一直干呕。后来怕自己吐出血来,爸妈才带我去医院。出现症状三个月后去了同济医院,儿童精神科。诊断是重度焦虑和抑郁,医生让我去六角亭住院——那在我们这边是专门关疯子的地方。我说我不去,我又不是疯子,就吃药。一共吃了8种药,其中有一种一袋子几十粒,每天要全吞下去。爸爸说我是装的。他们从始至终都不觉得那个学校有问题。这一年我跟爸爸的关系越来越差。他回家就骂我,说我学也不上、课也不上,我开着门缝挂着网课,他连进来看一眼都没有,就在门口一直骂。有一次用斧头把我的门锁砸了,那扇门再也关不上。"我要把那个学校告死"出来一年后,我开始有自杀的想法,觉得活着很痛苦。有一次爸爸骂完我,我冲向窗户要翻出去。奶奶看见了,一把扯住我,一直叫我名字:小远,小远,你别糊涂,你走了奶奶怎么办?你成了孤魂野鬼怎么办?爸爸跑过来,一把把我扯到地上摔下来。之后我要拿厨房的刀,奶奶一步都不敢离开厨房,把我扯住。第二天,两个教官闯进来,这次没有穿警察的衣服。当时爸爸妈妈奶奶都不在,二姐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来。他们说,你还认识我不?我没有说话,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就想,那就死在里面吧,就跟着走了。那次在里面待了大概七天,没有逼我训练,就让我坐着。后来奶奶跟爸妈说,担心我在里面出事,让我去住院,他们就同意把我接出来了。住院住了十天左右,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出院后我打算去报警,我要把那个学校告死。第一次我自己去派出所,紧张到在门口吐了,没走进去。第二次我带着奶奶和姐姐一起去。我说我要告那个学校打人体罚,警察说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让我去找爸妈。我奶奶说,他在里面被强奸了。警察还是不太重视。后来是小周哥哥(记者周煜博),打遍了检察院、警察局、武汉市各级的电话,警察才接待我。我爸爸说找律师很贵,直接派了法律援助。其实有个很有名的律师,全国打这种案件的,免费给我做,他们也不要,说国家派的更可靠。最后法院审的是张教官,不是那个学校。判了猥亵儿童罪,刑期五年三个月。学校换了牌子,换个地方接着开。我在法庭上连头都不敢抬。张教官在屏幕上,离得很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我也不敢看。他说他对不起他的家人,最后才说的对不起我。法庭上,我爸爸突然站起来对我鞠躬道歉,说:对不起,我失职了,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法官都懵了,让他赶快坐下。他在私底下不道歉,质问他的时候不道歉,偏偏在法官和检察官面前道歉。那是他唯一一次有反应,我想不通。我可以原谅很多东西,但这一点,我真的很难原谅我的爸爸。我签了谅解书。一方面是对张教官的感情太复杂,一方面是因为签了才能拿到更多赔偿,不签的话可能只有一万块钱。最终赔偿是8.5万元。拿到赔偿款,我就想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因为他们平时都不给我买。我花了一千多买了游戏里的皮肤。小周哥哥对我爸说过,这笔赔偿属于我,应该拿去好好看病,找心理机构。但我爸认为是小周哥哥在刁难他,他觉得医生没有用。(记者周煜博:过程中我联系了致诚律师事务所,对方愿意免费为小远提供法律援助,但被他父亲拒绝。判决后,我建议他父亲用这笔赔偿为小远做心理治疗,他没有回应。后来他父亲对我说,小远拿了钱花钱大手大脚——当我问起有没有去找心理机构,他回避了,转而指责我从中作梗)"哪些声音属于我自己"我准备了一些我跟自己的对话,方便呈现我内心的矛盾,你可以听我说吗?(小远在接受访谈前,在本子上写下了许多问题和答案。有他自己想的,也有和ChatGPT讨论出来的。接下来,他在电话里逐字读出来——)我这几年看了很多书,柴静、阿伦特、福柯,有的看原著,有的看解析,有时候一页读两个月,有时候一行一行读。因为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被环境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我想搞清楚我自己。我被教官强奸后,还对他产生了依赖。小周哥哥说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我自己有另一种表达。我在本子上写了几个问题:那个教官是什么时候让我对他产生依赖的?是在威胁之前,还是威胁之后?在那个环境里,他是不是少数几个会对我表达关心的人?在学校里我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是自由?是安全?是被理解?还是仅仅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因为很多时候,依赖的对象不一定是最好,而是唯一的。我只能依赖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如果我把那个教官从记忆里抽出来,我对他的情绪是什么?是恨?是感激?是怀念?是恶心?是同情?还是这些东西同时存在?我的困惑就在这里。如果他是个纯粹的恶人,那事情很简单了。但现实中伤害人的面孔并不是单一的。直到现在,有时候我还会想他。我觉得我好贱。真的感觉好心痛(小远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明明他是个伤害你的人,你却要爱上他,他好像就是你生命里唯一对你好的那个人。很多人期待受害者讲出一种清晰的情绪:我恨他。但是我没有。我对他没有恨,可能有一点对不起,因为我本来只想告那个学校。我其实至今都想要一个人好好地听我说话,他刚好做到了一点。我怀念的是什么?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给我的某种感觉?训练后给你一点点照顾、愿意听你讲话,让你感觉自己不是完全透明的。有的时候,怀念一个人,怀念的是那个环境里唯一出现过的人性,即使那个人本身也参与了伤害。我给他送进去了。我奶奶说他以后出来要报复我,我说那就报复我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哪怕他要拿刀捅我,我都无所谓,但我一定要听他把话说完。我想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不知道我是13岁的吗?我就想听个为什么。我知道我们两个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哪怕我很怀念他,但这件事就是有个底线,我就是未满14岁,就是强制的,这就是底线,哪怕你爱我。在整个特训学校经历里,心理老师罗老师是让我最失望的人。因为她本来应该保护我。每次咨询,罗老师都在旁边手写记录,分析我的状态。我跟她讲了很多:想念奶奶,很想家,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还说我觉得这个学校是个大型PUA现场。她笑了笑,好像表示肯定,但具体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懂,或者忘记了。我跟她讲过体罚,她说我很坚强。她从来没有说过体罚是错的。那是2022年9月,我出学校没多久,刚和二姐确认了那件事的性质。我把我和张教官所有的聊天记录打包发给了她。她回了一条消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没有回复她。我心里想的是:我告诉过你。她每次都听我说完,记住了我很多话。为什么就这个忘记了?那一次为什么突然就让我去吃饭了?如果听我接着往下说,会怎么样?她可能真的没想到。人们往往只会听见自己能理解的话。一个13岁的孩子说他总摸我、总抱着我睡,她听到的就是这些——她没有把那些话当成求救。我不觉得她是好人,也不觉得她是坏人。我觉得她可能就是拿了工资,这是她的工作。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其实她还没有看透这个学校,因为她最后辞职了。我跟很多很多人都说过张教官对我做的事。最可怕的是,我一直在说话,没有人真正听见。包括我去戒网瘾学校之前,我说的任何话,没有人听见。很多人想象的受害者是沉默的——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说出来?但这和我的经验完全不同。整个系统都失灵了。教官失灵了,心理老师失灵了,学校失灵了,家长失灵了,监督失灵了。一层又一层本该保护你的东西,全都没有发挥作用。阿伦特写艾希曼时说:不要着急把人变成怪物。艾希曼不是电影里的恶魔,他是个普通人。这件事震撼了阿伦特,也震撼了我。所以我看到罗老师,看到举报我的同学,看到我爸妈,第一反应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我自己呢?学校到底改变了我什么?我问自己:如果13岁时有人突然打开门,说你可以回家了,那个瞬间我想做什么?我会想找我的奶奶,我要好好读书,我对不起我的奶奶。你说搞不搞笑?明明之前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我的理解和观点,到了这里,我说的是我对不起我的奶奶。学校一直在给你灌输一种叙述:你今天变成这个样子是你的问题,你让家人失望了,你欠他们,你必须改变自己。当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他就不会再问,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很多控制系统真正厉害的地方,就是让你责怪自己。举报别人会获得食物、休息、减轻训练。如果这些都特别稀缺,举报就从道德问题变成了生存问题,是环境在塑造行为。福柯让我看到的是:一个词语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谁定义了正常?我从自己身上就看到了:网瘾少年、小偷、正常人,每一个标签都在改变别人对我的判断,也在改变我对自己的判断。我最在意的,是在那个学校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像自己的那个瞬间。很多年以后,我发现自己曾经嘲笑逃跑的人,曾经相信警察不会帮助我,曾经觉得自由是错的,曾经依赖伤害自己的人。我现在回头一看,会产生一种震惊:为什么当时我会这样想?我近几年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哪些声音属于我自己,哪些是被后来强行塞进我的身体里的。学校不断告诉你,爸爸妈妈多爱你,爸爸妈妈为你付出很多,你辜负了他们。你慢慢学会从父母的角度看待自己,但没有人教你从自己的角度看待自己。有时就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和你这么做还是伤害了我,是同时存在的。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搞不明白这一点,总觉得要么恨父母,要么原谅父母。其实不是。理解可能有两种:一种是真的理解了;另一种是被迫的,是在那个环境里学会的。这两种很像,但完全不一样。被迫的理解是,因为他们不容易,所以我的痛苦不重要。久而久之,就会觉得,是不是我没资格委屈了?表面看起来是理解,实际上是压抑。我问自己:当我今天说我理解父母时,有多少是现在的我经过这些年思考后得出的理解?有多少是我在学校里的声音至今都还在脑子里说,他们都是为你好,你应该懂事。我怀疑自己连分辨这两种声音都还没有弄明白。一个父亲发现孩子不上学,整天玩游戏,他会感觉到什么?羞耻、恐惧、无能、绝望。有时家长把孩子送进去,未必在惩罚孩子,而是在拯救自己。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出来之后,初中零零碎碎加起来只上了三个月。我现在上职高,学计算机,学校同意我特事特办:早上10点到,下午坚持不住可以5点走,一周请一次假。学校里有朋友,也有人歧视我,但没有人再敢堵我、骂我了。我没有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可能就是自己吧。身边的朋友都是你利用完我,我利用完你,近也不近,远也不远。真正说得上话的,是小周哥哥、小二叔叔,忘年之交,但离得太远了。今年3月开始,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人住,一周回家一次,看奶奶。房间十几平,有桌子、空调、柜子,公共厕所。每天放学后能学5分钟就学5分钟,学不了就出去走一会,或者直接睡觉,睡到早上。每周看一次医生,还在换药,睡眠这个月才刚刚开始稳定——7点睡、7点醒,这已经是这5年来头一次作息规律了。头还是疼,一到晚上就巨疼,疼到想睡觉。诊断书上写的是"青少年情绪障碍",是医生给留的余地,说这样档案上好看,以后找工作、上大学不会受影响,但药还是一样开。一进教室,恐惧感就会袭来。灯光晃眼睛,翻书声,稍微声音大一点,我就觉得是不是那群人又来了?每次慢慢变好,身体就会出现新的状况。哪怕我现在已经思考了这么多,身体不会忘记。身体记着哪一种脚步声意味着危险,哪一种敲门声意味着有人来了,哪一种喊叫意味着有人要挨罚了,哪一种水声意味着你要被打了。这些记忆不需要思考,它是直接出现的。身体有的时候比大脑更诚实。他们拿走了我一部分东西,是那种孩子对世界天然就有的相信——如果我说出来,大人会保护我,因为我是未成年人,这个社会都在保护我。这种相信很难很难恢复,到现在我还很难相信这个社会。但有些东西,他们没有拿走。他们没有拿走我的好奇心。一个被彻底塑造的人,不会一直问为什么。而我这些年几乎每一天都在问。同理心甚至变得更强了。我会去想那个报警的小姑娘,去想心理老师,去想家长,去想同学,甚至去理解施暴者。我朋友圈签名是林奕含的那句话:希望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愤怒一直都在,只是形式变了。小时候是: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去?后来变成:为什么制度允许这样发生?为什么没有人听见?为什么弱势的人这么难?反抗能力也没有被拿走。很多人以为勇气是当场反抗,但有时勇气是很多年以后还能说,那件事不对。还有对人的复杂性的感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把任何人简单归类。心理老师让我很失望,但我记得她的好。教官伤害过我,但我记得他照顾过我。父母伤害过我,但我理解他们。人受伤之后,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简化——坏人、好人、敌人、朋友。但我一直在抵抗这种简化。其实我很讨厌别人把我当成励志故事。我没有说自己完全走出来了,我没有战胜了什么,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留下来了,这就够了。作者———洪蔚琳hongweilin@zhengmianlianjie.com编辑——于蒙 顾问——王天挺视觉——pandanap 插画——陈禹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创意——Vicson出品人/监制——曾鸣
图片来源:摄 · 图网" 澳大利亚务工月薪 3 万元至 5 万元,零基础木工瓦匠稳岗,带薪海外休假 ",如此诱人的广告让不少人起了海外务工的念头,然而谁也不曾料到,这场海外高薪机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无证中介收割外来务工者52 岁的江德山是从业 30 余年的木工,常年在各地打零工,收入微薄。2023 年下半年,他在网上看到一则广告:金晟公司澳大利亚工地直招,月薪 5 万元,务工满半年全额报销往返机票,无须外语基础 …… 江德山留下了联系方式,半小时后,营销电话就打了过来。业务员小吴语气热情,反复邀约他到北京实地考察:" 我们公司在 2008 年就成立了,公司办公地点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写字楼,有正规营业执照,您过来亲眼看看场地和资质,心里也踏实 ……"一周后,江德山搭乘火车抵达北京,找到了位于车站附近的金晟公司。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整洁的办公室映入眼帘:前台接待区、独立洽谈隔间、资质公示墙一应俱全。小吴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他说:" 我们有正规劳务派遣资质,还和两家有对外劳务输出资质的企业深度绑定,海外岗位资源十分充足,百分之百能匹配上岗。"见江德山被说动,小吴继续说:" 仅需缴纳 3000 元岗位锁定定金,公司免费为您审核个人资质并对接海外雇主,后期如果资质不达标或者岗位匹配失败,定金全额原路退还。"江德山当场交了 3000 元,并收到一份带有公司公章的 " 初审及工作匹配通知书 ",上面显示,澳大利亚木工专属岗位匹配成功。江德山就此放下心中疑虑,小吴顺势催促他补缴剩余的 2 万元服务尾款,特意声明如果办理不成会全额退款。江德山文化水平不高,面对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文无暇细读,仅听从小吴所说的 " 标准模板,所有福利全部写进合同 " 的说辞,便匆匆签了字,并掏空家中积蓄还了尾款。之后,小吴将后续事宜移交给金晟公司经理祝庆峰处理。祝庆峰收集了江德山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等材料,声称用于递交澳大利亚劳务工作签证。然而几个月后,澳大利亚驻华使馆向江德山下发了拒签通知书。此时,江德山想起当初 " 办理失败全额退款 " 的承诺,便前往该公司所在写字楼要求退款。然而,原先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态度彻底反转。工作人员拿出合同,指着合同中暗藏的免责格式条款,罗列出翻译费、签证工本费、档案整理费、材料打印费等十余项成本名目,声称需要扣除万余元费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江德山多次前往金晟公司要求全额退款,最终仅退款 1 万余元。写字楼里的骗局和江德山有着相似遭遇的务工者有 500 余人。2024 年 9 月,多名受害者长期维权无果,陆续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随即立案侦查。随着证据的固定,这场隐藏在写字楼里环环相扣的骗局渐渐浮出水面。马弘斌和罗建辉相识多年。2021 年,两人合伙成立金晟公司," 核心业务 " 就是骗取务工人员钱款。之所以将公司地点选在车站附近,是因为他们看中了车站人流量较大、外来务工人员多的特点。公司的几名主要成员有一些海外务工的对接人脉,但他们的公司并不具备商务部门批准的对外劳务合作经营资格。金晟公司内部形成了层级清晰的犯罪架构,核心操盘者为两名合伙老板,下设两名业务经理和专职财务。基层业务员流动性极强,淡季仅三五人在岗,旺季最多可达十几人。公司成立后,他们雇用基层业务员在各个线上平台持续投放高薪招工广告,线下联动全国各地零散中介输送客源,每成功输送一人可以获得 500 元到 800 元提成。该公司普通业务员月薪约 3500 元,他们入职后会得到一本 A4 纸张大的话术本,随后被要求背诵标准化营销话术,并要在其他正在打营销电话的老业务员的旁边学习。普通员工对公司内部运作情况并不知情,但从公司平时所做的事可以推断出,这可能是诈骗公司。业务员小吴称,他从 2023 年 6 月入职以来接待了不少想出国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甚至还有重度烧伤患者前来求职。小吴说:" 我能感觉到这家公司是骗人的,面对那名重度烧伤的务工人员,我也动过恻隐之心,想帮他退款。"6 名团伙核心成员有一个名为 " 旗开得胜 " 的工作群,该群的聊天记录显示,几人的诈骗意图都十分明显。马弘斌和罗建辉深耕出入境务工相关领域多年,熟知各国驻华使馆签证审核标准。他们非常清楚,这些被引流而来的务工者,大部分人年龄超标、无合格语言成绩,存在极高的拒签概率。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旧全力宣传,全额收取服务费,犯罪意图明显。马弘斌在群里称:" 我们的宗旨是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为了提高 " 签单 " 概率,马弘斌要求业务员尽量提高承诺的薪资,一般主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两个国家,如果对方有到其他国家工作的意愿,那就顺着他的话说。当受害者进入金晟公司所在写字楼时,一场 " 狩猎 " 就开始了。为打消客户质疑,团伙刻意将公司外表打造得十分精致,并在醒目位置摆放用他们与两家正规对外劳务输出资质企业签署的框架合作协议书制作的背景墙,作为 " 背书道具 "。事实上,这份协议只是被金晟公司拿来迷惑求职者和应对市场监管的虚假道具,事后两家企业证明,双方仅签署无实际约束力的框架文书,全程不存在任何实质性业务合作。当受害者付款签合同时,团伙针对每个人的不同情况设置了合同陷阱:对于年龄、征信、银行流水勉强符合务工签证标准的客户,假意签订正规劳务工签代办协议;对年龄远超发达国家务工签证年龄上限的求职者,刻意隐瞒务工签证硬性门槛,违规推荐旅游、商务短期签证,全程没有告知客户持商旅签证在境外务工属于违法行为的严重后果。此案 500 余名缴费的受害者中,绝大多数人的资质不达标,仅有 10 余人侥幸通过旅游、商务签证审核,通过率不足 3%。就算侥幸通过签证审核,出境的受害者在海外的境遇也十分凄惨。一名受害者在国外落地后,发现工作环境恶劣,实际薪资不足宣传数额的一半,想要退款维权却被公司彻底拉黑,身处异国进退两难。在退费环节,团伙内部建立了完全主观随意的退款机制,扣费标准无任何合规依据,完全取决于受害者的维权态度:对于不善沟通的受害者,被扣费用数额最高;对持续上门交涉、态度强硬的受害者,扣费比例适度下调;一旦受害者采取极端维权手段,团伙为规避警方介入、防止事态发酵,会直接全额退还所有费用。马弘斌还会根据受害者的经济情况设置扣费标准。当他发现有客户银行卡余额有 5 万余元时,当即授意:" 这个客户手里资金充足,后续退款时,就多切一刀,加大扣费金额。"退款时,马弘斌等人又附加了严苛的前置条件。必须签署书面免责协议,承诺永久放弃一切追责权利,同时将原始服务合同、缴费收据、匹配通知书等全部纸质凭证邮寄回公司,否则钱款不予退还。急于拿回退款的受害者只能妥协,按照对方要求寄回全部证据材料。但这样一来,受害者之后再想维权也缺乏完整证据支撑。资金链崩盘催生二次骗局在大批受害者扎堆上门索要退款后,这个团伙前期依靠劳务诈骗积累的资金快速消耗,资金链濒临彻底断裂。为了填补退款缺口,2023 年底,马弘斌增设虚假低息贷款诈骗业务,搭建 " 新骗补旧亏 " 的新骗局。他们在网络平台投放 " 无抵押、低利息、当天放款 " 的虚假贷款广告,并向申请人收取 3000 元左右的包装服务费。客户缴费后,工作人员发送伪造的审核通过截图,随即以资料填写错误、审核超时等虚假理由判定放款失败,持续诱导客户多次缴费修复数据,层层收割受害者财产。经查实,该贷款业务所有涉案赃款全部定向流入劳务退款专用账户,用于赔付被虚假海外务工欺骗的受害者的退款,是团伙延续诈骗链条的核心资金支柱。经查,此案劳务诈骗金额为 102 万余元,贷款诈骗赃款约 6 万元。绝大部分钱款,均由两名老板、经理私自转入个人银行卡。2024 年 9 月 25 日,公安机关将马弘斌等 6 名团伙成员全部抓获归案。此案侦查终结后,公安机关于 2024 年 12 月 19 日、2025 年 8 月 19 日向北京市海淀区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2025 年 9 月 5 日,海淀区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向海淀区法院提起公诉。同年 11 月 26 日,海淀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法院经审理认定,马弘斌策划推出出国劳务派遣和虚假低息贷款两项业务,主导并参与本案诈骗活动的各个主要环节,应当认定为主犯。案件审理阶段,部分被告人及家属积极筹措资金退赃,已退赔部分涉案款项。2025 年 11 月 28 日,海淀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马弘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以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 11 万元;其余 5 名被告人以诈骗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到一年四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一审宣判后,团伙成员中有两人不服判决,分别提起上诉。2026 年 3 月 11 日,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此案中,涉案企业仅持有国内的人力资源派遣资质,刻意混淆经营范围,伪装合规涉外劳务机构,相关部门常态化联合排查力度不足,针对超范围经营公司的惩戒力度偏弱,给不法分子留下长期作案空间。与此同时,境外灰色签证相关产业链持续滋生乱象,旅游签、商务签违规用于境外务工,进一步扰乱了跨境劳务市场秩序。办案检察官王楠告诉《方圆》记者:" 相当一部分普通务工群体,普遍存在三重认知误区:第一,片面认定入驻写字楼和持有公司营业执照就是正规海外劳务公司,忽略商务部涉外劳务中介资质的核心要求;第二,轻信高薪宣传,不了解海外务工签证的硬性审核标准,抱有轻松出海增收的侥幸心理;第三,缺乏证据留存意识,轻信业务员口头全额退款的承诺,不细读合同里的隐藏扣费条款,维权时为拿回少量钱款,同意交出甚至销毁合同、收据、聊天记录,事后举证无门。"王楠提醒道,海外高薪从来不存在捷径,凡是脱离行业监管规则的跨国招工宣传,背后大多暗藏精心设计的连环骗局。唯有主动核验资质、留存完整证据、摒弃暴富侥幸心理,才能避免被骗。(文中涉案人员、企业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本文杂志原标题:《破碎的海外高薪梦》编辑丨黄莎 王丽 设计丨刘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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